
关羽和张飞把刘备接走了,小亭外也逐渐昏暗下来,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。曹操站在院门口目送走刘备,便吹着那夏日雷雨前的风,一脸欠揍相地踱了过来。我不理会,仍是自顾自地用那木头汤勺一样的酒具,小心避开那青梅,也是一脸欠揍相地喝酒——东汉末年还没有蒸馏白酒技术,酒精度数很低,且有种我喜欢的清新甜味,但我不喜欢吃梅子。曹操仍是一脸捉摸不定的笑容,笑得那张略显苍老的瘦脸都皱起来了,他坐过来,看着我喝酒,突然问道:“你呢?你想怎么做?”我没有回答,他又似乎是自言自语:“我看得出来,刘备是很紧张啊,你倒是沉得住气。”我笑了:“丞相,我是个在这个世界没有根的人,现在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到我那个时代,我绝望得要命,要是丞相不吝,赐我一死,或许也是一种解脱吧。”曹操扭过头哈哈大笑,笑得我很郁闷,很烦躁,很想上去给他一拳,不过我还是继续喝我的酒,那酒已经不热,不过夏天我也不喜欢喝热酒。曹操突然转过脸来,很认真地看着我,慢慢地对我说道:“汉堂,我想你知道我这个人,世人都害怕我,觉得没法捉摸我的心思,连那个袁绍,四世三公,拥兵百万,我知道,他其实也是很怕我的,我们以前在一起混世的时候,我就能感觉到。”“我的确就是这样的人,而且为了完成大业,我不惜让世人的这种误解更深一层——我曾经故意杀过很多人,不是他们有罪,也不是一定要杀他们,而是我需要以此立威,树立我在世人心中那种捉摸不透的形象。”“汉堂,你熟读兵书,也知道孙子有云,‘兵者,诡道也’。世人越怕我,越认为我不可理喻,在对付我的时候,就越紧张,想得太多,越想越怕,最后反而不得要领,被我打败,袁术如此,吕布如此,而袁绍、刘表、张鲁、刘璋,将来也莫不如此。”“可是,孤家寡人,终究是太寂寞了啊。爷爷死了以后,我就一直是一个人,一个人踽踽独行,你试过一个人晚上在山里走路没?我从小就不信鬼神,也不怕盗贼,可是我怕寂寞。”“人总是害怕某些事情,然后就想用面具、兜鍪、铠甲,或者别的什么东西,把自己包裹起来,可是这样久了,你都分不清,到底哪一个,才是真正的你了。你会疑惑,究竟这幅铠甲是我呢,还是里面那一坨肉是我呢?”“汉堂,你知道当初逃难遇到你的时候,为何我夸下海口,说以全部家资招致你吗?因为我看出来了,你和别人不一样!当时你一眼就看出了我是个什么样的人,那犀利的眼神,我是永远不会忘记的。”“我后来一直没有再遇见过有着那样眼神的人,就算是我手下的猛将良臣,我所佩服的刘备、孙坚、孙策,被我杀掉的好友陈宫,都没有那样的眼神。”“汉堂,我看出来了,刘备想走,但我会放他走,我想看看,他所贯彻的那条道路,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,因为那是唯一一条能让曹孟德也怀疑自己的道路。可是,你现在也想要离开我,我实在是舍不得,也没法理解。”“汉堂,你是国之良臣,就算你不是来自后世,你若是我曹操,以你的才华,可能现在已经统一了天下,开创了新的时代,可是我想要挽留你,并非是因为想要你作为谋士辅佐我。曹操有许多话,就只能和你一个人说,因为只有你一个人能理解,你能理解我的志向,说明你的志向不在我之下,毕竟只有一桶水可以灌满一碗水,而没有一碗水可以灌满一桶水,你太了解我了,我很佩服你,但同时又很怕你,你若离我而去,我会很寂寞,也会很恐惧。有你在我身边,我才能时不时想起来,真正的曹操,应该是一个什么样的人。”我放下那木勺子,一盆子酒被我喝得就只剩下了青梅子,我眯着眼睛贱笑着盯着曹操看:“丞相,今天你可一点不像你啊,我们那个时代有种职业叫心理咨询,就是陪人聊天,你是来找我做心理咨询的?”曹操并未理会我插科打诨,却更加诚恳地看着我,我知道那眼神的确不是骗人的,虽然这个人嘴里十句有十一句是胡诌。“汉堂,你跟我说过我死后的华夏,政治腐朽,民不聊生,五胡乱华,我诸夏几被屠戮殆尽,就算我终有一死,也不愿意看到这惨状。我不想当什么狗屁皇帝,谁爱当谁当去,但我想以我之力开创一个新时代。汉堂,你也是华夏之后,既然知道后世有此灾难,为何不合我二人之力,逆天改命,在我手中统一天下,然后我们大刀阔斧革除弊病,根绝五胡之乱,岂不快哉?可你却说什么‘保卫历史’的狗屁话!你很了解我,我却一直都不了解你,告诉我,你到底在想什么?”我端坐起来,认认真真向对面的孟德公行了个礼,他竟有点手足无措。“孟德公,我没看错你,这是你第一次明白地告诉我你的志向,在下拜领了。”“我还在我那个时代的时候,读史书之时,就觉得你是这样的人,遇到你以后,每次想要问你这个问题,你都是东拉西扯敷衍我,今天你的诚意,小生我感激不尽。”“孟德公,这汉末的乱世里,我最钦佩的英雄便是你了,因为你的志向,我可以容忍你杀的每一个人,做的每一件事。可是,你有你的大志,我却也有我的责任啊。”“孟德公,你是否想过,如果你随便以你的心意改变了历史,的确五胡乱华可能不会发生,可是后世和你一样的那些我所钦佩的英雄豪杰,很可能都不会再出生了,包括我的祖先李世民——抱歉,李世民一直都不太喜欢你这个人,对你写的兵法总是牢骚满腹。还有,我的父母,我的朋友,我一直默默喜欢的人,甚至我自己,还有与我一起生活的60亿人,可能都不会再出生,你爽了,我怎么向他们负责?这些可都是你们这个时代的人们的后代啊!”“其实我一点都不想否定你的想法,孟德公,因为我自己出生前100多年的时代,中国几乎亡国灭种,我也曾经幻想可以回到清朝,或者明朝,或者更早的北宋,抱歉,这些没跟你说过,我也想像你一样改变历史,从头再来,保护我的国家,可是后来我知道,那只能是幻想而已。”“一旦我们改变了历史,或许我们以前所知的不幸能够避免,可是谁知道,会不会让事情变得更糟?变得更不可收拾?”“五胡的确几乎毁灭华夏,可是后来他们与华夏融合,才有了唐朝的辉煌,连我也是有着鲜卑血统,我的血管里也流淌着草原的血。近代那100年,中国悲惨不堪,可是却也激励了许多英雄豪杰救亡图存,无数百姓慷慨牺牲,没有他们奋斗的历史,又怎会有我的存在和志向?我是一直仰慕着历史上的英雄们,才一直走到现在,现在你却要把他们全部毁灭,我怎么可能会答应你?丞相?”“我说过了,我要保卫历史,因为那不仅是历史,也是我存在的意义,是支撑我价值的一部分。如果失去这些,我也不能认识我自己。抱歉了,丞相,我不能帮你完成大业,如何处置,悉听尊便。”曹操似乎是沉默了,那矮小的身躯在黑暗里活像一尊雕塑,良久,突然仰天长叹:“明明如月,何日可掇,忧从中来,不可断绝。”我一下子乐了:“丞相,这是你以后的诗啊,你咋预提出来了,以后想作就没了啊。还有现在天上也没有月亮啊,都要下雨了。”孟德公也一下子恢复了他那神气活现的故态:“反正你又不是马上就走,哪一天有月亮的时候,我再请你喝酒。”说完便一摇一摆地出了亭子。亭外大雨,一泄如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