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回忆我的母亲》原文

《回忆我的母亲》原文

以下是朱德元帅的《回忆我的母亲》原文:

得到母亲去世的消息,我很悲痛。我爱我母亲,特别是她勤劳一生,很多事情是值得我永远回忆的。

我家是佃农。祖籍广东韶关,客籍人,在“湖广填四川”时迁移四川仪陇县马鞍场村子里的佃户姓钟。一家五口,父亲朱世林是个手艺人,靠做竹器、扫帚为生,整天在外奔波,有时一个星期不回家一次,家里只有母亲一个劳动。地里活当然是她干的,家务事也是她料理的。自嫁到钟家来做媳妇的时候起,五十四年来,从不间断的一天也不休息,直到临死前的几个月病倒了为止。

全家二十口人,妇女们轮班煮饭,轮到就煮一年。母亲把饭煮了,还要种田,种菜,喂猪,养蚕,纺棉花。因为她身体高大结实,还能挑水挑粪。

母亲这样地整日劳碌着。我到四五岁时就很自然地在旁边帮她的忙,譬如把田里的菜秧拔来,栽在山边上,或把人家束修的条子本卷好,用线装订几册,好作为私塾学生的作业本。诸如此类的事,母亲总是事事留心,事事格外容忍。待到我十二三岁时,生活的困难,母亲好像更加厉害起来了。她一年四季没有休息:春种秋收,粮食要归别人;夏间菜蔬下种后,三四个月便可收获,母亲便在地里忙碌起来,把蔬菜背到街上去卖,一直卖到七月末。广州天气热,出外去做工的人,离了乡下,免不了要吃菜疏,所以菜的销路很广。母亲对我们很客气,没有打骂过我们,也没有叫我们挨过饿。但是农忙季节,她要吩咐我们去割草——因为河里长满了草,不方便淘米,就要我们来割草。每天天还没亮,她就起床,总得先把早饭烧好。无论晴天雨天,她总是像牛一样劳作着。晚上还要在煤油灯下为我们缝补衣裤,一直到半夜才睡去。有一回,我叫她休息一下,她却说:“人又不是铁打的,他能够几天几夜不睡觉,我也同他一样。”这时候我才觉得母亲的伟力,把她与一般人分开来了。

但是母亲并不软弱。父亲死在庚子闹“拳”的那一年。当时大哥才七八岁,二哥五六岁,我还不到两岁,全仗母亲独力抚养了。父亲的寡姐跟我们住在一起,她吸鸦片,她什么事也不做,只知道发脾气,打麻将。拄着这根救命稻草不放,可说是凶极了。她每顿饭后开一桌“麻将”,起码也要打一个通宵。我们一家子依她为主。有一次,为着房屋租金的事情,母亲和这位姑母大闹了一场。她们争吵了几句,可是那位姑母气得直发抖,立起身来就走出门去,站在门外面高声说道:“给她十五天!十五天不收房钱!过了十五天,我赶你们出去!”母亲忍不住大声哭了出来,我觉得她有万分委屈。到了半个月以后,我们的房租果真没给,于是姑妈狠狠地说:“明天我叫人来收你们的房子!”母亲听了这话。这一次该大哭了,她哭得很伤心,很悲哀,好像后来害了一场大病似的。

这时候,母亲除了挑水烧柴做饭以外,更多了养猪,养鸡,养蚕的活儿。她把蚕用小竹篓一个一个盛起来,搁在灶台上,将灶里拿出来的灰和在一起,盖在上面。过一会,再每一个打开来,看一看,或者选出几个稍为大一点儿的放在另一个竹篓里。待得到了那另一个竹篓里的蚕造了茧子,母亲就把那些茧子一个一个剪开,抽出丝来,把它们安在一个小竹架子上,做成一个丝线球。每天晚上总是抽丝和织布直到深夜,有时竟至通夜不寐。这样每天可以赚到五角钱了,家庭虽受了许多苦,但是大家都很高兴。那时家中经济已渐趋稳定,大哥当了鞋匠,二哥读了两年书又去当学徒去了。八岁时我不但入了小学,而且有钱买纸和笔了。

有一天,母亲对我说:“昨天我做了一个梦,梦见你死了,我一身都哭湿了。”现在想起来,才知道她老人家当时的痛苦。这些时候我住在成都,更为直下而下的攻击包围所苦闷。那一次我从南充步行到成都去的时候,经过仪陇县城,看见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子背着枪,枪上垂着红缨子,同别的男孩子一道去从军。我想他们多半也像自己那样家庭生活够苦了,才会甘心情愿地去冒险。万一不幸事情突然来到,在我那一个身经百战的家庭中,也有好几个人参加过激烈战斗的共产党员,决不会临阵脱逃。我应该回到乡间,拼着命把这消息告诉乡亲,免得他们在黑暗中摸着走。

母亲现在离我而去了,我将永不能再见她一面了,这个哀痛是无法补救的。母亲是一个平凡的人,她只是中国千百万劳动人民中的一员,但是,正是这千百万人创造了和创造着中国的历史。我用什么方法来报答母亲的深恩呢?我将继续尽忠于我们的民族和人民,尽忠于我们的民族和人民的希望——中国共产党,使和母亲同样生活着的人能够过快乐的生活。这是我能做到的,一定能做到的。

愿母亲在地下安息!

这篇散文情感真挚,语言朴实,通过对母亲生活片段的回忆,展现了母亲勤劳俭朴、宽厚仁慈的美好品质,表达了作者对母亲的深切怀念和无比崇敬之情。